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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记忆系列之——船码头(下)

童年记忆系列之——船码头(下)
(接上篇)1972年夏季的一个星期天上午,因为拒绝去苗家山捡柴,我妈便拿起黄荆条要对我开打,幸好跑得快才暂时逃过一劫。逃到外面的我心里很清楚,中午的饭肯定是吃不成了,躲到晚上才回去,会不会遭我妈一顿暴打还要看这期间有没有什么变数。无所事事地在河岸边漫无目的地瞎逛,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太阳偏西。肚子饿尚能忍受,但回家去如何才能躲过一顿黄荆条更让人恐惧不安。就在我处心积虑是否去捡柴或是跑去人家地里偷苕藤子拿回家当猪草的时候,就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叫我小名,抬头一看才发现是杨老板儿,手里提着一条两斤左右的鲤鱼正走在船码头往街上的路上。
被杨老板儿手里的鲤鱼吸引,我暂时忘记了心头的烦闷,快步走过去用手就要抚摸腮帮子还在一张一合的鲤鱼,却没想到杨老板儿伸手把鱼递到我面前,说是送给我,要我快些拿回去。见我心有疑惑,杨老板儿说:“拿回去给你妈说,扯常给我送泡咸菜酱瓣子的,也莫啥子道谢,昨晚上整了这条鱼就养在舱里,看嘛,鱼还没死呢,赶紧拿回去,死了再煮,吃起来就不新鲜了。”从杨老板儿手里接过鲤鱼,我心里那个高兴啊,对周二年吃不到一回河里的新鲜鲤鱼。打,是一定不会挨了,日诀,肯定少不了;但对我来说,日诀是风吹过,挨打才是实在祸。一条鲤鱼免了一顿暴打,我对杨老板儿那个感激哦,都不晓得说啥子了,只晓得一个劲地给他弯腰点头。那以后,没事我就喜欢往杨老板儿的船上跑,渐渐地,我和他就成了无话不说的忘年交。
在渡船上呆的时间多了,才发现撑渡船是个非常辛苦的活儿,远没有我认为的那么好耍。别的不说,一到夏天只要下雨河里就会涨水,一旦涨水,即便是河面宽度超过百米的俞家沱,水的流速就会加倍,撑船过河不仅难度很大,洪水天看船守夜更是特别艰辛。为了安全,县航管站为县里每个渡船码头都标记了明显的禁航水位,俞家沱的禁航水位就在靠街一侧船码头下方的一块大石头上,标记的禁航水位线比枯水季节高出一米五。作为专业船老板儿,杨老板儿来神潭溪没几天就把俞家沱整个河床底部的深浅摸得一清二楚,为的就是在枯水和洪水季节为摆渡规划出最佳航行路径。
超过禁航水位的摆渡,我也曾体验过,杨老板儿撑船时不仅船桨船舵篙竿并用,且动作也比平时要麻利得多,但总体来说,除了渡船比正常摆渡更往上游靠,以抵消更快水流可能将船冲向船码头下游的风险外,并没有多少惊险。看得久了,我甚至认为杨老板儿和赵老汉儿比,并无太大差别,可那年夏天,为了将难产孕妇从对岸摆渡到街上来,不仅让我也让站在河岸看热闹的所有人都对杨老板儿的撑船技艺啧啧称奇。
那年盛夏,连续下了几天雨后,河里洪水一直没有退到一米五的警戒水位以下,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苗家山一户人家的儿媳生小孩难产而被家人心急火燎地用滑竿往公社医院抬,可到了码头才发现河里洪水依然较大。救人心切,护送产妇的几个人隔着河岸齐声呼叫渡船,但人们的呼叫声却被轰隆隆的洪水声音盖过了。好在杨老板儿早已看到了对岸一行人和放在岸边的那顶滑杆,便通过手势和对岸几个人进行交流,大概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后,杨老板儿还是义无反顾地上岸,解开多根拴在岸坡大麻柳树上用以固定渡船的纤绳。
水位高,水流急,街上便有身强力壮水性好的年轻人想要去帮杨老板儿,但却被他婉拒了,说是“艄公多了打烂船”。当时正是中午时分,天也开始放晴,放了午学的我也和不少街坊跑到船码头岸边看热闹。将长长的篙杆撑在岸边,用布满青筋的粗壮大手用力一点,渡船就快速离开河岸,随着杨老板儿将一根篙杆在渡船左右船舷外的河中来回用力撑捣,渡船便随着河湾的回水沿着河岸向上游行进。洪水掀起的波浪不停打在船头发出连续不断的“嘭嘭”声,让站在二三十米远的我们这些看热闹的人听了,心里也开始发紧。
波浪的撞击,让渡船不停的震颤晃动,但渡船却在杨老板儿手中篙竿的控制下随着回水快速向上游驶去。当渡船来到俞家沱最上游的马鞍石附近时,就见杨老板儿飞快地将篙杆从靠河中的左船舷外边的河中抽出,又双手将其在船头来一个大回转然后将其顶住右船舷外侧岸边的石头上。与此同时,就见杨老板儿穿上“水爬虫”草鞋的双脚,早已踏在了船头的圆木横梁上,再看这时的杨老板儿,双手、篙杆和双脚早已构成一副完美的三角支撑。随着全身用力,双手把控下的篙杆呈现出弯曲的弓形。随着杨老板儿手把篙杆的身体往船板上快速贴近的时候,弓形篙杆蓄积的能量因为渡船的移动而释放,在双手强大力量的推动下,渡船迅速向河中间的激流处冲将过去。
随着篙竿变直杨老板儿的后背将要触及船板的一刹那,就见他把握篙竿的双手肌肉一阵紧缩青筋也随即隆起,迅即来了一个鲤鱼打挺将双脚弯曲,后背连同整个身体便随着一股劲从倒伏状直立了起来。一边麻利地将篙竿顺直放倒在船舱一侧,一边快步奔向渡船后部,飞快地将船桨和船舵握在上,右手高频率用力划动船桨的同时左手还要根据渡船行进的速度不停地摇动以校正渡船航行的方向。就在岸边看热闹的人还在担心渡船是否能冲开激流到达对岸的时候,却见渡船已经驶出河中的激流靠近了对岸的岸坡。将船舵船桨重新固定,杨老板儿又快步跑到船头,边走边弯腰从船板上操起篙竿,来回撑向渡船左右船舷的河中或岸边的石头上以控制渡船的航向和速度,不多时,渡船便到达了对岸的码头。
纵身跳下船去,双手撑住船头横梁让渡船缓缓靠岸,杨老板儿又将手中那根一头拴在船头扎杠筒上的纤绳紧紧纂地在手上,为的就是不让翻滚的河水让渡船有较大晃动好让其尽量稳定下来,之后才招呼护送孕妇的一行人陆续上船。可能是七八个人上船给渡船增加了重量,又或者因为天已放晴洪水退却较快,渡船返回时少了过河时的惊险。靠岸后,杨老板儿面对家人的感谢,赶紧挥手让他们赶紧抬病人去医院,救人才是最要紧的事。
亲眼见过杨老板儿在超警戒水位撑船渡人的场景后,街坊们既对他的壮举赞叹有加,也对他的撑船技艺佩服得不得了。也就是从那时起,我才知道,作为渡船老板儿,虽然在超过警戒水位一定高度时撑船渡人是件既考验技能又考验胆识的事情,但在洪水期间如何保证渡船和自身的安全则不仅要考验船老板儿的技能、胆识还特别考验他的耐心。
看惯了正常时白天撑渡船送人过河,晚上将渡船靠在街道一侧的船码头,将扎杠放进扎杠筒将船固定,船老板儿就可以到后舱将木板床放平,或坐在上面抽旱烟或躺在上面睡觉休息,也就很少去想河里发大水时船老板儿是如何守船的。有一年初秋下大雨,洪水很快就淹没了我家门口河中的大峨包石。大峨包石是河对岸岩体坍塌坠入河中的、最高处离水面十二三米高、顶部面积三四十平方米的一尊整体巨石。一旦洪水淹没大峨包石,洪水的水位离我家大门口的垂直高度也就只有两三米了,这时候,靠河边一侧的街坊就要准备搬家了。
每到洪水天,我们一帮发小就兴奋,喜欢跑到三合泥坝看洪水,我们称之为看“河大水涨”。喜欢杀单线——也就是独自溜达的我,在三合泥坝看了一会儿还在上涨的洪水后觉得不过瘾,于是便一个人从三合泥坝出来,朝俞家沱一路来到周家牌坊,想在那里看看洪水进入长滩是个什么样子,没成想却看到渡船正停靠在因洪水上涨而在那条山沟两侧的水田间形成的一片三角水域中。这一发现让我情不自禁,一路小跑靠近渡船,就看见杨老板儿身披雨衣坐在船头的矮凳上,身边是他那根长长的篙竿。
感觉到有人靠近,杨老板儿将头从雨衣帽子里往外探看,然后向我点头,示意我上船。上涨的洪水把渡船浮到田间的缓坡处,被洪水淹没的青草,草尖却在水中来回荡漾,赤脚踏在上面,软软的感觉很舒服。坐在杨老板儿对面的小木凳上,我问他为啥把船撑到这里来,因为之前起洪水,赵老汉儿大多是把渡船撑到俞家沱和周家沱之间的那片河滩,那里有块大约一两百平方米的沙坝,岸边还有多棵大麻柳树和皂角树,用多根纤绳从多个方向将渡船固定在那些树干上,在我看来比这里更方便。有一年起洪水,赵老板儿可能是夜里没合眼太累的缘故,洪水退却后渡船搁浅在沙坝里,好多街坊过去帮忙好不容易才将渡船推进河中,像杨老板儿把渡船撑到这里来,万一洪水下退时打了亡逛,渡船搁浅到沟里头,要想再弄到河里去,那可就费了老鼻子劲了。
没等我说完,杨老板冷笑一声:“这几年农村改土造田,山上的树都砍得差不多了。你没有看到哇,一下雨河里跟到就是泥汤汤水,看到看到起往上涨。俞家沱那个沙坝边边上的那么多麻柳树砍得只剩下几根小的了,倒是那根皂角树还在,好多根子也被人砍了拿回去当柴烧。我看啦,再起几次洪水那根皂角树估计也就该放倒了。可以栓船的麻柳树少了,沙坝也变小了,好在我看到这个榻榻正好用来在起大水的时候停船。要说打亡逛,你看到那个船老板儿在洪水天会打亡逛,白天晚上打起灯笼火把守夜眼睛都不敢眨一哈。水涨了,跟到就要把船往坡靠,水退了,随着水流立马就要放纤绳,免得船被磨了底。昨天上午,我估摸到会发大水,下午就把船撑到这里来了。昨晚上水涨起来了,我就一直拿马灯照看到船舷边边的洪水。还好,雨没下了,估计下午水就退得差不多了,我也要把船撑到俞家沱去了。”
上个世界七十年代中期,因为农业学大寨,住在街上的林场社员们几乎每天都要到对岸去开荒种地。为了过河方便,林场就组织人在小峨包石下面利用山体崩塌到河中的一块大石头上用木头搭起了一座便桥。河对岸四大队的社员也有样学样,在长滩的河坝中用青杠树搭起了一座便桥,如此一来,杨老板儿的收入也就直线下降。好在不久他就退休,渡船交给了街上的俞一湘。俞一湘本来是个背老二,看重每月有固定八元钱的底薪,便将渡船接了下来。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以后,也不知为啥,河里的水越来越少,到了冬天别说在长滩搭便桥,随便在河道中按放几块鹅卵石,就是一条可以通行的漫水桥了,坐渡船过河的人也就越来越少。2011年夏季,一场特大洪水把神潭溪两条街大部分冲毁,渡口也因此被破坏,乡政府便在长滩口子上修建了一座永久性的不仅可以通过行人也可以通车的漫水桥。从此,存在了百多年的俞家沱渡口就成了历史。
俞家沱的渡船退出了历史舞台,但南江街干河坝的渡口却依然存在。干河坝河面宽,虽然枯水季节可以搭便桥,但石板滩、燕山甚至住的更远人却要依赖那个渡口来神潭溪赶场。时间到了两千年以后,渡船统一划归县交通局管理,撑渡船的船工每月有伍佰元的固定底薪,按规定过河的人,每人每次需支付一元钱的过河费。如此一来,撑渡船的船工每月差不多有上千元的收入,这也是能够让这个渡口一直存在的动力。
2023年初,说了多年的高桥水库总算开始进行地址勘探了,水库的坝址就选在干河坝。为了钻探方便,工程方在干河坝搭建了一座便桥。便桥主要服务于水库勘测,但同时也兼顾两岸行人的交通,于是,渡船也就失去了存在的价值,在便桥修通后的第三个月渡船还是停航了。听人说,水库大坝一旦修好,两岸的通行也就彻底解决,神潭溪的渡口最终还是成了留存在人们记忆中的历史。
老渡口消失了,但在可以遇见的几年后,当高桥水库修好时,那里一定会成为一个旅游景点,水库中也一定会开通游船。到时候,新的渡口又将出现,新的游船一定会更多、更美、更让人喜欢......(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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